《天下郎君皆笑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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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秋阳正好。
裴绍卿命人抬了张黄花梨的椅子,搁在抱厦檐下。他一袭绛色锦袍,缓步落座。
时安立于裴绍卿右侧,不动声色地环视四下。
没想到,裴绍卿院中各类傔人拉拉杂杂竟有四十余人,乌泱泱地站了一片,侍女却少得可怜,就一个,还是从周掌圆那儿抽掉过来的,只做些二门之内的铺盖换洗,其余活计能用小厮绝不用婆子。
这架势便说是不近女色的圣人,只怕也有人信。外头怎会传他是个纨绔呢?倒像是有谁在刻意散播一样。
时安心下生疑,忍不住偷眼觑向裴绍卿。恰对方若有所感,松开撑着额角的右手,侧脸看过来,朝她浅浅一笑。
他本就骨相清绝,便是端着也是夺目非常,此刻一笑,眸光层层漾开,如静水起澜,映着世间万般风月。
时安却只当他笑自己脸上沾了东西,抬手左摸右摸,把两边脸颊全都摸了个遍,愣是什么也没摸到。
裴绍卿暗骂一声,果然是个不开窍的,悻悻回首。
待人都到齐了,两名小厮才一左一右架着胡管事进来。昨日王妃判他言行失当,责了十板,现下他伤痛未消,一看见时安,满是不屑地嗤了一声。
时安踏前一步,正色道:“诸位,胡管事养伤期间,管事一职由我暂代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仆役神色各异,有人漠然置之,有人暗自撇嘴,显然没把时安放在心上。
时安视线扫过众人,最终扎在胡管事身上:“都说胡管事恪守规矩、行事方正,从前我也受过管事的教诲,深知管事向来依礼行事、不偏不私。”教诲二字,她咬得极重。
此话一出,先前撇嘴的奴仆白眼险些翻上天,暗自嘀咕,这新来的管事难道不知胡佬儿平日里是如何刻薄大家伙儿?重则板子,轻则巴掌,克扣月钱更是家常便饭。竟还当众夸他!
胡管事更是鼻中一哼,这贱籍竟当众捧他,莫不是自知镇不住场子,这才给他戴了这顶高帽,好借坡下驴,将过往过节就此揭过?
时安却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我知道管事身上有伤,本不该劳动管事至此,只是府中规矩乃立身根本,一旦松了口子,往后人人都能寻借口违逆吩咐,后患无穷,这才不得不把话说透。管事若想自证清白,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,可好?”
胡管事傲气不减,他向来行事磊落,做过便是做过,没做过便是没做过,没什么可遮掩的,自己只管照实说,任凭她百般算计,也寻不出半点破绽。
想到此处,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冷眼等待时安发问。
“前日,小殿下可有吩咐,让你不必报与王妃,你却还是去了王妃院中,是与不是?”时安问得含蓄,但胡管事嚷嚷的那几句,半个王府的人都听见了。
这一问,他抵赖不得。
胡管事心里咯噔一下,急急张口争辩:“不是,我那是、我那是另有缘由!”
“管事只需回答是与不是。”时安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喙。
“那日,你是否出现在了王妃院中?”
一开始,仆役们见时安又是感念旧恩、又是盛赞连连,只当她和胡管事是一路货色,这会儿听她诘问不断,这才咂摸出味儿来,原本耷拉的脑袋不自觉地抬起,眼底也跟着亮起一丝期许。
那厢胡管事百口莫辩,明明是两码事,却硬生生被这贱籍说成了一桩,只怕这贱籍打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。
他不甘心地环视了一圈,满院的人皆垂手不语,竟没一个肯为他说句公道话的,他又抬眼望向裴绍卿,却见裴绍卿亦是神色漠然,丝毫不见主仆旧宜的影子,当即心头一凛,慌忙垂下视线,不敢再与之对视。
事到如今,他不得不信,小殿下不会帮他了。
时安见胡管事久久不言,再度追问:“管事,究竟是与不是?”
胡管事僵着身子,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“是”字。
“有管事这句话便足够了。”时安点了点头。
胡管事面色灰败,只嘴唇翕动几下:“好……好手段呐。”
裴绍卿淡淡吩咐:“扶管事下去吧。”
小厮们得令二话不说架起胡管事往外拖。
见此情形,胡管事骤然抬眸望向裴绍卿,眼底尽是不甘:“十四年,老奴伺-候了小殿下十四年……”
“十四年啊,这十四年里,老奴有哪一日不曾尽心尽力的?您小时候怕黑,夜里总要攥着老奴的衣角才肯合眼,老奴就在踏脚边守着,一守就是一整夜,连翻身都不敢太重,就怕惊醒了您……”
“后来您遭歹人暗算,中了毒,吃什么吐什么,人瘦得只剩一张皮,是老奴一勺一勺地给您喂的药,您要是吐了,老奴就擦干净再喂,一勺一勺,总能喂下去的,半个月啊,老奴硬是陪您熬过来了,看到您总算能自己喝下一碗清粥,老奴才敢偷偷抹泪……”
“还有,还有您想念王妃的时候,那些家书都是老奴一遍一遍地念给您听的,可您每回听完眼眶都是红的,老奴心里也酸得不行,只能强撑着笑,哄您说王妃过些日子就来瞧您……”
“老奴知道,昨日之事,是老奴失了分寸。”他侧脸看向时安,良久,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裴绍卿身上,声音有些发-抖,“可老奴不服!不是不服受罚,老奴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没想到,小殿下宁可相信一个认识三天的外人,也不肯相信跟了您十四年的老人。”说罢,他垂下脑袋,泣不成声。
裴绍卿没事人一般,用小指掏了掏耳朵,不为所动道:“哭什么哭?什么十四年不十四年的,听着就叫人头疼。”
“知道我为什么烦你吗?不是因为你告密,也不是因为你越权。是你管得太宽!”
“小殿下……老奴……”胡管事喉头一哽,一时语塞。
裴绍卿却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道:“你老了,早摸不透我想要什么了。现在我喜欢会玩的,懂事的,不至于处处扫兴的。比如她。”他指了指时安,“你呢,就再领十杖,待伤好了,拿四百……不,五百贯,找个地方养老去吧。别再回来烦我了。”
先前王妃罚的十板打得实在,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来,如今又添十板,新伤叠旧伤,胡管事怕是得躺上个大半年才能下地。就算裴绍卿日后不计前嫌准他回来当差,手底下的人也早叫时安笼络了去。
这都无所谓了,最叫胡管事难受的是那五百贯钱,寻常富户能拿出三五百贯已是顶天,这样多的钱砸在一个奴仆身上,说好听点是主上恩典,说难听点……小殿下分明是要恩断义绝,如此,往后怕是连见一面都不能够了。
十四年朝夕相伴的主仆情分,到头来竟是这般收场?胡管事一时胸口堵得慌,身子晃了两晃,眼前发黑,歪头昏死过去。
仆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,胡管事的下场固然令人唏嘘,可他苛待僚属亦是事实。
新来的小厮不过是泡小龙团时用错了茶盏,便被胡管事踹翻在地,滚烫的茶水劈头浇下,顺着脖子胡进衣襟里,半点情面不留。如今胡管事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,只能说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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